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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富们的沦陷
“财富的聚敛过程，往往伴随着血、泪和汗水，以及贪婪、欺诈和杀戮。只是到了晚近，获取财富的欲望才被套上理性的牢笼，更加依赖于智慧而非强力。
但即便如此，富豪们对财富的渴求和拥有财富后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退。欲望是无穷的，而唯一能驾驭它的，只有人类自身的反思和理性。”
——《首富沉思录》
《2019胡润全球富豪榜》上，中国以658位十亿美金富豪位居世界第一。这片古老的东方土地上，不断地有人在书写着造富神话，却也不断地有人在财富之巅轰然倒下。
2019年已过的半年中，首富们暴雷的事情层出不穷，从浙江女首富周晓光、宁波首富熊续强，到江西首富何金明，再到河南首富朱文臣。虽然各自所处行业、面临的困境并不相同，却有“同病相怜”的意味：扩张、加杠杆，在他们走入困境的过程中，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流年不利
浙江女首富周晓光的微博动态停留在了2018年6月14日，那是一条“老汉地铁车厢索要座位”的新闻转发，附文“一声叹息”。这与周晓光往常的微博动态并无二致，却引来了诸多负面评论。有网友质问：“新光被ST，投资者损失惨重，你难道不能稍起怜悯之心，为他们挽回哪怕一丁点损失吗？”另有网友接话：“钱蒙蔽了双眼，她怎么会有仁慈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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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所说的“新光”是新光圆成（002147.SZ），主业为房地产及精密机械。周晓光发布那条微博的时候，新光圆成其实还没有被“ST”，但已危机四伏。6个月后，新光圆成因控股股东新光集团的资金占用及违规担保问题，被实行其他风险警示，戴上了“ST”的帽子。新光集团也在密集的债券违约潮下暴露出严重的债务危机。
根据摩根士丹利华鑫证券的统计数据，截至2019年3月22日，新光集团及其合并范围内子公司未能清偿的债务合计225亿元。2019年4月3日，新光集团及下属3家子公司已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
和周晓光同病相怜的，还有她的老乡——宁波首富熊续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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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续强于1994年弃政从商创办了银亿集团，四年后又成立了银亿股份（000981.SZ）。披荆斩棘24年，以295亿元的身家登陆2018年《胡润百富榜》，成为宁波首富。然而，短短一年光景，银亿股份就变成了ST银亿，深陷资金链危机。据披露，2019年年底前，ST银亿还需偿还短期借款及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等53.47亿元。目前，银亿集团和ST银亿也寄希望于破产重整寻求一线生机。
遭遇转型压力和扭亏无望的零售巨头人人乐（002336.SZ）选择了“卖身”求生。7月23日，人人乐发布的一则“股权转让”公告，宣告了其后半生走向。公告显示，公司已与西安曲江文化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署了《股份转让协议》，权益变更之后，曲江文化将以42.86%的表决权，成为人人乐的控股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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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带领人人乐击败沃尔玛和家乐福的何金明终究还是撑不住了。这位67岁的老人可能早已不在乎那顶“江西首富”的帽子，只希望给人人乐寻找一个好的归宿。
河南首富朱文臣最近也很焦虑。因为分红变卦，17亿元资金不翼而飞，他再度被指控财务造假，手下的开药集团和宋河酒业也被曝双双欠薪停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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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还在进一步发酵。8月20日，辅仁药业（600781.SH）发布公告称，因前期建设项目资本投入较大，2018 年募集配套资金的定向增发融资终止，公司2019年资金紧张并出现周转困难，导致公司及子、孙公司的部分债务出现逾期。截止目前，逾期债务本息合计金额为7.76亿元。
忆峥嵘岁月
回首来时之路，这些白手起家的首富们都还是很有资格回忆一番峥嵘岁月的。
周晓光故事的前半段，其实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农村女孩的个人奋斗史。
周晓光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农村家庭当老大姐，吃苦是第一位的。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她打小跟随母亲走街串巷，做着“鸡毛换糖”的小生意，16岁就带着绣花针、绣花样等开始闯荡江湖，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随后，凭借勤劳奋斗，又乘着义乌小商品市场兴起的东风，1992年，周晓光与丈夫一起缔造了全球最大的人造首饰时尚品制造商新光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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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她把目光投向了房地产项目，成立了新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收购浙江万厦，正式跨界房地产。
2016年，新光集团通过借壳方圆支承，成立新光圆成，在深交所上市，周晓光迈出了资产证券化的步伐。2017年在胡润富豪榜上，周晓光夫妇以330亿的身家排在第65位；2018年，周晓光本人凭借百亿身家成为浙江女首富。
同样是2018年获得首富之名的熊续强，比周晓光早了10年掘金房地产，深耕22年之久。
1994年，宁波首次利用世界银行贷款，吹响了城市建设的号角。也正是这一年，已经38岁的局级干部熊续强决定弃政从商，下海创办了银亿。
当时的房地产行业并不景气，银亿却靠着收购改造烂尾楼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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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2008年，银亿收购、改造了一批烂尾楼，重塑的成果包括如今的华侨豪生大酒店、外滩大厦，以及世纪广场等。10年间，熊续强凭借政治生涯中历练出的眼光和魄力，把握住了城市化的历史机遇，带领银亿快速发展成了宁波数一数二的房地产企业。当年，在宁波甚至有“每10个人里就有一个住的是银亿房子”的说法。
2011年，银亿也通过借壳实现了上市之梦。
何金明是又一个弃政从商，白手起家的典范。
1996年，他在深圳南油创办第一家人人乐的时候，已是不惑之年，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人人乐打造为与新一佳、华润万家齐名的“华南超市三巨头”。当年，何金明带领人人乐正面迎战沃尔玛、家乐福，并大获全胜的事迹，一直广为传颂。就连沃尔玛中国前营运总监李成杰也不得不承认：在中国，能与沃尔玛面对面竞争，并继续发展的公司，只有人人乐。
2010年，风光无限的人人乐上市了。上市后不到半个月，人人乐股价便达到35.31元的历史高位。随后，57岁的何金明以12亿美元的身价出现在了美国《福布斯全球富豪榜》上，成为江西首富。
朱文臣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一直是个谜。他自己不愿透露，曾以“英雄不问出处”一语带过。
创业历程倒是一路风生水起。1993年，朱文臣率朱氏兄弟创建了河南三维药业有限公司；1995年，注册成立辅仁药业集团；2002年10月，辅仁药业集团取得了鹿邑知名的国有企业宋河酒厂的经营权，成立宋河酒业；2006年，朱文臣入主*ST民丰，辅仁药业登陆A股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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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十年间，朱文臣通过将河南同源制药、开封豫港制药有限公司、河南辅仁怀庆堂制药有限公司、辅仁药业集团医药有限公司等多家子公司打包注入开药集团，打造了“新开药”作为未上市药业资产的控股平台。又于2017年年底，以辅仁药业为平台，斥资78.09亿元吸收合并了开药集团。至此，朱文臣庞大的河南药企帝国统统纳入了上市板块。
命运的转折点
虽然所处行业、面临的困境各不相同，但无论是何金明，还是周晓光、熊续强，扩张、加杠杆，在他们走入困境的过程中，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人人乐上市后的下一个动作便是扩张。在何金明的带领下，人人乐开启了疯狂的扩张之路，仅在2011年就新开了24家门店。
但流年不利，何金明一顿操作猛如虎，却挨了电商兴起的当头一棒。
2012年，扩张下的人人乐出现了首亏；2014年和2015年又连续两年亏损，并迎来了关店潮。
虽然在2011年，人人乐就着手开发线上购物系统“人人乐购”，触及电商业务，但由于缺少互联网基因和运营经验，这一产品最终夭折。在供应链建设方面，2015年人人乐提出了供应链升级改造的计划，却又因为资金问题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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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光圆成上市前，周晓光曾说，“民营（上市）企业就像一条独木舟从喜马拉雅山一路航行到长江口，接下来就要入海了。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将在大海里再也找不到自己。”然而，周晓光没能时刻保持这样的警醒。
公司上市之后，周晓光便走上了疯狂发债的道路。这一时期发债的目的，多是为了借新还旧，因为此前新光集团在业务版图的持续扩张中已形成了较大的债务压力。
2016年之前，新光集团已经历了两轮资产、负债扩张。第一个轮回是2010年到2012年。公开披露数据显示，截至2010年、2011年底，新光集团总资产分别为123.7亿元、182.4亿元，总负债分别为53.85亿元、103.1亿元，2011年底比上年，总资产和负债分别增加近59亿元、49亿元，增幅接近47%、50%。
从2013年开始，新的扩张又开始了。数据显示，2013年底，新光集团总资产猛增到264亿元，增幅接近36%。2014年其总资产进一步增加到353.6亿元，增幅也保持在34%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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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资产同步增加的还有负债规模。2013年、2014年，新光集团总负债分别为179.8亿元、213.6亿元，增幅分别为76%、18.8%，资产负债率分别接近70%、61%。而同2010年相比，4年间其资产已经扩张了近3倍，负债则扩张了4倍有余。
在负债驱动的模式下，新光集团的业务拓展到房地产、农业、旅游、金融多个领域。周晓光在饰品制造与经营方面是行家，对其他领域却不甚了解，一顿盲目扩张的结果是，新增的版块并没有产生足够的利润和现金流，却还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维持正常经营。
新光集团开始多元扩张的时期，正好处在国家信贷宽松期间。但从2018年开始，国家信贷政策收紧，新光集团的资金链瞬间变得岌岌可危，最终触发了债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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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到资本甜头的熊续强也没躲过盲目扩张、过度举债的魔咒。
上市以后，他一方面通过频繁的股权收购，实控了三家上市公司：ST银亿、ST河化和康强电子；另一方面，宣告开启“房地产+高端制造业”双轮驱动战略，并斥资120亿元收购了三家国外汽车零部件制造商——美国的ARC、日本的艾礼富和比利时的邦奇。而银亿当时的市值不过60多亿元，这一收购相当于抵上了全部身家。
2016年后，汽车零部件业务上升为银亿的主业，房地产业务则被边缘化。熊续强没想到的是，银亿转战汽车零配件产销之后，汽车行业就迎来了28年来的首次销量下跌。于是，2018年银亿楼市车市双双遇冷，当年净利润亏损5.73亿元。
与此同时，银亿资金危机爆发。2018年12月24日，3亿元规模的“15银亿01”因短期内资金周转困难，未能如期足额兑付。2019年6月以来，又有“16银亿04”、“16银亿05”以及“16银亿07”三只债券先后违约。再加上大股东及关联方资金占用的问题，公司迎来至暗时刻。
在今年5月召开的2018年度股东大会上，熊继强宣称，“就算所有宁波人都跑了，我也不会走。我一直对公司充满信心。”但如今，熊继强位于宁波外滩大厦27层的办公室已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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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曾经的河南首富、医药行业大佬，朱文臣不仅经历了加杠杆大扩张，还因为加杠杆引发了辅仁药业财务造假。
2015年12月，辅仁药业控股股东辅仁集团将旗下未上市药业资产的控股平台——开药集团，注入上市公司。当时开药集团的资产估值高达78亿元，而辅仁药业的估值仅有30多亿。这场典型的“蛇吞象”式并购在当时被视为全国最大的医药并购案。
并购之初，辅仁集团方面承诺，开药集团2017―2019年实现的净利润不低于7.36亿元、8.08亿元、8.74亿元。截止2018年，开药集团完成了承诺数的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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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算可观的业绩之下，开药集团却被曝出停工停产的局面。证券时报记者实地走访发现，该公司部分生产线早已陷入停滞，员工的社保也拖欠数月，而且有老员工反映，开药集团近年效益一直不佳。
随着6000万分红临时跳脚事件的曝光，辅仁药业财务画皮进一步被戳穿。针对此前财务报表上18.16亿元货币资金的明细，辅仁药业回复称，公司及子公司拥有现金总额1.27亿元，其中受限金额1.23亿元，未受限金额377.87万元。突然消失的17亿元资金去了哪儿，公司还无从告知。市场质疑声一片。
其实对于辅仁药业来说，财务问题并不是第一次被市场质疑。
早在2016年9月，时值辅仁药业筹备吸收合并开药集团的关键时期，原辅仁药业董事总经理邱云樵妻子武娇娇就实名向证监会举报，指出此次并购存在重大的财务造假行为：开药集团涉嫌虚增净资产17亿元，虚报利润14亿元，开药集团偷漏所得税10亿元，辅仁集团偷漏税至少20亿元。
各项事实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朱文臣才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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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以来，朱文臣已多次因未履行法律义务被列为“被执行人”9次，被限制高消费11次。
目前，辅仁药业因涉嫌违法违规，正在被证监会立案调查。8月27日，辅仁药业发布风险提示公告，称公司目前存在控股股东股权冻结风险、生产经营风险以及立案调查风险。如因立案调查事项被中国证监会予以行政处罚，且依据行政处罚决定认定的事实，触及重大违法强制退市情形的，公司股票将面临重大违法强制退市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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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上述首富的商业征途，不难发现，成功与失败都有相似的路径。
他们曾经都敢于在商业的蛮荒之地上，去开垦、耕种、培育出一个又一个商业奇迹。
他们通过上市获得首富之位，却又匆匆从财富巅峰滑落。
他们追求所谓的多元化经营，冷落了主业；长期依靠高杠杆扩张，徒增了企业的负担。结果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一着不慎而满盘皆输。
在产业升级和金融去杠杆的背景下，这些首富们往往进退失据。为了解决资金缺口，只有以债还债、违规占用上市公司资金，甚至不惜财务造假，恶性循环，最终轰然倒下。
《首富沉思录》有言，获取财富的欲望是无穷的，而唯一能驾驭它的，只有人类自身的反思和理性。这也正是倒下的首富们给予我们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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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主要参考文献：
1、浙江女首富欠200多亿：从“鸡毛飞上天”到“一地鸡毛”，《成都商报》，2019年8月；
2、新光集团违约启示录：9年负债增8倍，大规模融资扩张终“失血”，第一财经，杨佼，2018年9月；
3、宁波银亿最后的求生 熊续强：宁波人都跑了,我也不走，界面，杨冰柯，2019年6月；
4、悲情样本银亿：帝国崩坏 从500强到破产速坠，《中国新闻周刊》，2019年6月；
5、熊续强：竹杖芒鞋轻胜马，《东南商报》，程旭辉，2018年11月；
6、上市20年未进行分红 辅仁药业及旗下众多企业 大多陷入停工、欠薪困局，《证券时报》，赵黎昀，2019年7月；
7、河南前首富朱文臣至暗时刻:旗下辅仁药业爆雷被查，《每日经济新闻》，滑昂，2019年8月；
8、从一代零售巨头到连年亏损，人人乐原来是因为犯了这几个错误，《电商报》，2019年8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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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8-29 23:5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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